我们为游戏里的纸片人流过多少眼泪?
当亚瑟·摩根在晨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,对着远山说出那句“I gave you all I had”,你的眼眶是不是湿了?当扎克斯在漫天飞羽中笑着倒下,把破坏剑交给克劳德,BGM响起的那一刻,你是不是觉得心被掏空了一块?
我们为这些虚拟的死亡,这些精心编排的剧情,付出了真金白银的情绪。我们骂无良编剧,我们喷游戏公司,我们为了一个角色的生死在论坛里和人对线三百回合,仿佛那不是一堆数据,而是我们死去的亲兄弟。
这很正常。因为所有的游戏,本质都是情绪生意。
一家顶级的游戏公司,就是一台精密的情绪收割机。他们懂得如何用音乐、镜头、台词和人设,精准地戳中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。他们设计出一个又一个完美的“老婆”,然后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,用一场华丽的演出把她从你身边夺走,让你哭,让你痛,让你在极致的悲伤中完成付费,或者在社交媒体上成为他们病毒营销的一环。
你的眼泪,是他们的KPI。你的心碎,是他们的流水。
讲白了,不就是那点事儿么。我们沉浸在这些被工业流水线制造出来的、安全无害的虚拟苦难里,并为此感动得一塌糊涂。我们享受这种廉价的情感过山车,因为它没有现实的代价。角色死了可以读档,游戏BE了可以看攻略打出完美结局,实在不行,还可以等DLC给你吐便当。
但你有没有想过,有一种故事,它没有读档,没有重来,没有DLC。
它不是为了让你哭而设计的。
它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种代价。
1.
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1939年。
那一年,没有《荒野大镖客》,没有《最终幻想》,甚至连个俄罗斯方块都没有。世界这个大型开放世界游戏,正处于一个叫“二战”的资料片里,而且是地狱难度的硬核模式。
在山东葛家村,有个叫李蔚川的哥们,26岁,北平大学哲学系毕业的高材生。搁现在,妥妥的文化圈KOL,随便写点东西都能恰饱饭。他老婆叫蔡秀荣,济南师范学院毕业,当上了小学校长,能力强得一逼。
这俩人,就是那个年代的顶配知识分子。他们本可以教书育人,过上安稳的中产生活。
但他们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。他们加入了共产党,把自己的家,一个叫“联合办学”的小院子,搞成了我党在胶东地区一个重要的联络点。
李蔚川负责对外联络,蔡秀荣负责内部管理。当时她已经怀了四个月的身孕。领导看她孕吐得厉害,想让她去后方,她直接给拒了。她说,现在这世道,哪个妈不是在战火里生孩子?
你看,这就是那个年代的人。她们的思维模式,跟我们完全不一样。我们还在纠结要不要996,人家已经在用命007了。
他们每天处理的情报,来往的同志,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,也关系着这个国家这条主线任务能不能往前推进。他们干的,是真正意义上的、会掉脑袋的“潜行任务”。没有UI提示,没有任务指引,敌人也不是脸上写着“我是坏人”的AI。
那些敌人,是国民党的顽固派。他们穿着和老乡一样的衣服,说着一样的话,但随时可能从背后给你一枪。
这就是最操蛋的PVP环境。没有红名提示,没有阵营保护。
1939年8月1日晚上,意外发生了。三十多个国民党士兵,像一群专业的Gank小队,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们的小院。
门卫林治田刚想预警,就被一枪托干倒。李蔚川听到动静,第一反应是吹灭油灯,冲向文件柜,销毁机密文件。蔡秀荣,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孕妇,行动不便,但她的动作比谁都快,熟练地把统战名单揉成团塞进灶膛。
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。是无数次推演和准备的结果。他们不是什么天生的兰博,他们只是不想因为自己,让更多的同志暴露。
(插一句,现在多少游戏吹嘘自己的硬核拟真,但在这种真实的压力面前,都显得像过家家。)
门被撞开,十几把枪对准了他们。李蔚川下意识地把妻子护在身后。一个丈夫最本能的动作,也是一个同志最决绝的保护。
他们被捕了。一共五个人,李蔚川、蔡秀リ、秘书李国珩、交通员姜顺、门卫林治田。
2.
接下来的事情,比任何游戏剧情都更让人窒息。
他们被押往村外。路上,蔡秀荣走得很慢,因为她的一只布鞋掉了。光着一只脚走在满是石子的路上,一定很疼。
但她没有喊疼。
在经过一片玉米地时,她突然对押着她的人说:“别在田里开枪,别糟蹋了老乡的庄稼。”
……
说真的,我看到这儿的时候,人是麻的。
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这是一个即将被处决的人,一个即将失去丈夫、失去自己、失去腹中七个月孩子的人。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关心的不是自己的生死,不是对敌人的咒骂,而是怕子弹打坏了老乡的庄机。
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境界?
我反正是没看懂。这种超越了个人生死、超越了仇恨的情感,已经超出了我这种和平年代废物的理解范畴。
游戏编剧敢这么写吗?不敢。因为太“假”了,太“圣母”了,玩家会喷的。玩家会说,这不符合人性,你这是强行喂刀,强行拔高。
但现实,有时候就是比剧本更离谱。
那些行凶的士兵都愣住了。他们可能杀过很多人,见过各种求饶和反抗,但他们一定没见过这样的人。这种平静和无畏,本身就是一种最极致的审判。
在玉米地边上,蔡秀荣停下脚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轻声说:“孩子,对不起。”
枪响了。
百米外,被押在另一个地方的李蔚川听到了枪声,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:“秀荣……”
然后,枪声也在他那边响起。
Game Over。
没有复活点,没有二周目。他们的故事,就这么结束了。永远定格在了1939年的那个夏夜。
一个26岁,一个更年轻。还有一个,负七个月。
3.
故事讲完了。
现在,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。我们为什么会为亚瑟·摩根的死而哭?
因为R星花了上百个小时,用无数个任务、无数句对话、无数个细节,让我们相信了亚瑟这个人的存在。我们陪他策马奔腾,陪他抢劫勒索,也陪他看尽了西部世界的落日余晖。我们与他建立了深厚的情感连接。他的死,是对我们这段情感投资的最终兑现。
这是一种成功的、工业化的情感构建。
而李蔚川和蔡秀荣的故事呢?
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。我们不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,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样的口头禅,不知道他们私下里会不会像所有小夫妻一样吵嘴。我们对他们的了解,只有短短几百字的冰冷记述。
但他们的故事,为什么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游戏剧情,都更能刺痛人心?
因为他们是“真”的。
他们的牺牲不是为了艺术表达,不是为了剧情升华,更不是为了骗玩家的眼泪。他们的牺牲,只有一个目的——为了我们。
为了让我们今天能在一个没有战火的国家里,安稳地坐在电脑前,喝着快乐水,讨论着游戏里哪个角色更惨,哪家公司的服务器更烂。
这真的很重要。我是说,这事儿真的、真的很重要。
我们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娱乐,我们所有的虚拟感动和廉价悲伤,都建立在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,用最真实的血肉和生命铺就的地基之上。
他们玩的是一款叫《救亡图存》的现实游戏,游戏的难度是地狱级,而且是永久死亡模式。他们输了,就是真的死了。但他们赢了,我们才能玩上我们想玩的游戏。
他们是我们的“前置付费DLC”,而且是用命付的款。
所以,下次当你为一个游戏角色的死亡而痛心疾首时,不妨花一分钟,想一想这对年轻的教师夫妻。
想一想那个怀孕的妻子,在生命最后一刻,还在关心老乡的庄稼。
想一想那个哲学系的高材生,在听到妻子方向的枪声时,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。
想一想那个未出世的孩子,他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,就和母亲一起,成为了历史的尘埃。
他们的故事,不需要华丽的CG,不需要煽情的BGM,更不需要什么顶级的声优。
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你一碰,就是一辈子的灼痛。
这,才是我们这个民族,最硬核的史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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